姥爺在20年前因車禍變得神志不清,這一年,他60,姥姥59。終于在拉扯大六個子女,可以安享晚年的時候,姥姥,又開始了她新的“任務”——無微不至地照顧老伴。姥爺發(fā)病的時候,常常會狂躁打人,甚至自傷傷人,有一次,在樓下好端端下棋的他突然發(fā)病,拿起棍棒傷人,怕累及鄰居,姥姥用她瘦弱的身軀死死抱住姥爺,任憑棍棒雨點般砸下,直至昏倒……
那一次,子女們才知道,原來父親的病是這么的嚴重。姥姥堅決拒絕兒女們將她們接走,也謝絕了一切幫助,微笑著說:你爸只是糊涂,他傷人不重,你們放心吧。
姥姥最拿手的手藝,是炸麻花,在那個年代,這幾乎是不可多得的零食兼美食。姥姥的麻花,常常出現(xiàn)在街坊四鄰的桌上,誰家的孩子多,誰家有困難了,誰家來了客人,都能成為她送麻花的理由。姥姥用兩種不同的面粉和牛奶做麻花,一種在給鄰居們分發(fā)了之后不夠我們幾個孩子吃了,無論我們怎么哭鬧,她都笑著說那是她的,不許我們吃。我將姥姥的“摳門”抱怨給媽媽,媽媽發(fā)現(xiàn),姥爺發(fā)病時經(jīng)常把家里的米、面弄得滿地,姥姥小心翼翼地收集起來,這種面,很臟,時而還混有沙子,配上即將過期的牛奶,這樣做成的麻花,她是怎么也不肯給鄰居和我們吃的。
姥姥不識字。姥爺病了之后,需要吃很多種藥,隨著病情變動,藥量酌情增減。倔強的姥姥60歲開始學認字,學拼音、學查字典,那些復雜冗長的藥名、藥效、用法用量,她都一一記在小卡片上,每天拿出來背,漸漸地,她不僅認了字,還知道了很多的藥理知識,儼然成了社區(qū)的“藥劑師”。
姥姥對街坊四鄰,她所能及的范圍內(nèi),都很舍得付出,出錢、出力、出健康……從我記事起,每年都會來個親戚,提著東西看望姥姥。漸漸知道,她原來是姥姥的鄰居,孩子早產(chǎn),又是女孩,孩子很虛弱,架不住家里重男輕女思想嚴重,就將孩子仍在了南山山坳里,那個年代扔孩子是常有的事,姥姥聽說后,偷偷去山坳里找了大半夜,把一個小嬰兒抱了回來,用米湯、雞蛋漸漸喂大,將這個健康活潑的小姑娘送還給了她的媽媽。得知小姨同事的孩子先心病,手術需要輸血,但卻是罕見RH陰性O型血,姥姥偷偷去縣醫(yī)院驗了血,竟然配上了,12歲的我,陪著獻了400CC血的姥姥回家,60多歲瘦弱的她,走路輕飄飄的,反復叮囑我不要和家人說起。
姥爺退休金很低,很多治療頭部的藥物并不在醫(yī)保報銷范圍內(nèi),姥姥就在附近的荒地上,種了應季蔬菜。我們的童年時光,常常在地里無憂無慮地度過。收工時,姥姥常是挑蟲眼少、熟得透的蔬果,叫我給鄰居們送菜,她說:遠親不如近鄰,鄰居之間互相親近,這是一種幸福,人活著,就是要有一種濃濃的情分。姥姥的錢,總是零零散散,以硬幣居多。鄰居陸阿姨和孫奶奶家里經(jīng)濟條件好,孩子上學花銷大,姥姥將一元的硬幣,放在糖盒里,送給他們。姥姥說,這些錢,都是我去賣菜賺的零錢,不多,給孩子買點好吃的。說起姥姥的糖盒,如今我們幾個長大的孩子,總是感動而親切。
在姥姥樸實行動的感染下,母親及幾個兄妹不論身處何地、什么崗位,都能像螺絲釘一樣,持之以恒地堅守,對待親戚四鄰,也是古道熱腸。如今,姥爺過世,姥姥一個人在家,鄰居們經(jīng)常會來送一些水果、熱氣騰騰的飯菜,就像當年姥姥捧起這些,送出門去一樣;時常會有老人,拿著藥方過來詢問,姥姥總是拿起放大鏡認真地看,將吃藥、護理的注意事項一一叮囑;有時候,鄰居阿姨還會幫忙將瘦弱的姥姥抱下5樓曬太陽;若家里忙,姥姥的臟衣服也總有鄰居幫著洗了……姥姥家的大門,似乎從來都不鎖,那個家里有一個枯老但臉上洋溢著幸福笑容的老人、沒有文化卻又經(jīng)歷風霜扛起這個家的老人、節(jié)儉卻有時候異常大方的老人、操著跟鄰居小孩學來帶著山西口音的“拜拜”和我們揮手告別的老人。在那個淳樸的小城,姥姥教會了晚輩怎樣去愛,怎樣光明磊落地生活、腳踏實地走路。姥姥這一輩子平凡如草芥,亦沒有讀過一天書,卻能將堅韌、善良、包容、奉獻詮釋得如煙花般燦爛,她只是擁有一顆愛人之心,一顆舍得付出的心,影響著我們,鞭策著我們。而她熱鬧而溫馨的生活,正是她的身體力行、無私奉獻無意間贏得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