志在長空牧群星
—我的科學夢
上海分院鹿藝
孩提時代，我就無數(shù)次地面對深邃的夜空，遙望漫天燦爛的星斗，放飛無邊無際的遐想。什么時候自己能夠像《封神演義》中的雷震子吃下紅杏后長出翅膀翱翔蒼穹呢?什么時候自己能夠像《西游記》中的孫悟空翻一個十萬八千里的筋斗云，到廣寒宮看桂樹是如何在吳剛砍伐下生生不息呢？抑或怎樣得到《鏡花緣》中的“躡空草”，悄悄站在銀河邊,偷聽牛郎織女相會時的竊竊私語呢?美麗的飛天之夢，讓兒時的我深深陶醉，并伴隨著我的成長，也使我這個生活在內陸小城，每日埋首于奧數(shù)英語的孩子不因日子的平淡而索然無味。
因為兒時的夢想，大學就讀南航，校園里的飛機、火箭模型，散發(fā)著油墨香的《航空航天概論》是現(xiàn)在想來最美好的青春回憶。大二的那年暑假，通過學校參加了一次大學生夏令營，主辦者是中國科學院。還記得和幾個同學擠在硬座車廂從南京到北京，開心又興奮，第一次走進中科院的大門，第一次參觀在京的幾個研究所，還結合著自己的專業(yè)去參觀了相應的實驗室。我一直珍藏著當年的照片，雖然中國的航天是從中科院起源，但當時院里卻沒有航天相關的科研院所。沒想到命運的安排就是這么神奇，兜兜轉轉一圈后，畢業(yè)于航天院所，從事航天工作的我，現(xiàn)在又來到了中科院小衛(wèi)星。
寫寫這十年在航天領域的摸爬滾打吧，做技術，做型號，做管理，做項目。航天科研少不了的是去外場實驗，在杭州筧橋、江蘇射陽，我曾經(jīng)為了某型號跟著試驗隊伍進行目標跟飛。偏僻的軍用機場，設備簡陋，生活條件十分艱苦。吃飯、洗澡,甚至連上廁所都成了問題。一起參與試驗的同事們，我們在寂寞寒冷的日子里相互打氣，看著一排排精密的儀器，望著一行行跳動的數(shù)字，我們只會感到工作著是幸福著的快樂。
有一次，做跟飛試驗的場地在江蘇北部偏僻的一角，距上海500余公里，漸漸的，當滿目繁華煺色為四野荒蕪的時候，當初升紅日西墜為落幕夕陽之際，我們的目的地終于到了。射陽本來就蜷縮在江蘇偏僻的一角,是蘇北較窮的一個縣，而我們的實驗場更是在射陽縣城偏僻的一角，是在某防空部隊的軍事管轄區(qū)內。部隊入口處那一塊路牌：距射陽XX公里，時時刻刻提醒著我們這兒的遙遠。四周腳力所能到達之地，全是荒無人煙的田野，只有那一排排瘦弱的樹和枯黃的冬草在寒冷的海風中搖曳。
試驗隊里各司其職，每天的工作任務都很繁重，而且中間出現(xiàn)過各種各樣意想不到的問題，要及時解決。在射陽跟飛，每天我們八點一刻進駐試驗場，中午除去吃飯時間沒有任何休息，晚上要夜色低垂到近七點的時候才會撤離。晚上，試驗隊時常還召開問題分析會，討論到深夜。有一次，同屋負責數(shù)據(jù)錄取工作的小楊晚上十一點還跑去陣地上分析數(shù)據(jù)錄取結果。
在杭州筧橋，這個不知名的浙江小鎮(zhèn)上，也是類似的工作環(huán)境。賓館是在部隊營房中的一幢二層小樓，三人一間，還算干凈整潔。只是這樣的房間并不是人人都能住上的。因為這次試驗隊伍人員眾多，很多師傅都住在了西面的宿舍樓里，六人一間，據(jù)說有些窗戶玻璃還是破的，在初春寒冷的夜里，刺骨的北風吹透房間的滋味可不好受!
現(xiàn)在回想起來，當年絲毫沒覺得有多苦澀，更多的是做航天的榮譽感。比起那些前輩，比起在大漠深處長期堅守無法回家的同仁們，我的外場試驗似乎輕松得不值一提。當年一起擠在錄取車內互相取暖的小伙伴們，當年在試驗場上一起分析數(shù)據(jù)的好戰(zhàn)友們，現(xiàn)在依然各自堅守在各自的工作崗位上，只不過當年的青春年少都積淀成了如今的中年歷練。
生活還在持續(xù)不斷地抽打著我們，大多數(shù)人都在這個歲數(shù)學會了捂著臉假裝沒事。成年人的世界有太多需要顧及需要考慮需要掛在心上的事，是的，情懷和奉獻真的不能當飯吃。開發(fā)商不會因為我們是航天人，不會因為一句“耕宇牧星”，就把房子白白送給我們；重點中小學不會因為我們是航天人，不會因為一句“國之重器”，就二話不說收了我們的孩子；擁擠的醫(yī)院更不會因為我們是航天人，不會因為一句“星海征程”，就免了我們的排隊，免了我們的醫(yī)藥費。都不會。這世界就是這樣，蕓蕓眾生誰不在勞勞碌碌，庸庸擾擾？
但情懷和奉獻可以當水喝，當你真正愛上這一行，當你真正以航天為自己的職業(yè)，當你真正體會“效法羲和馭天馬，志在長空牧群星”，你就會覺得雖苦猶榮，你就會覺得一切值得，你就會覺得離不開這一行。算上讀研究生，我在航科集團待了整整十二年，中間機緣巧合換了工作，可兜兜轉轉，還是來到中科院小衛(wèi)星，還是在航天行業(yè)。說實話，期間也不乏收入更高、待遇更好的企業(yè)伸出橄欖枝，但習慣了航天，似乎很難走出它的魅力。
讓上帝的歸上帝，讓凱撒的歸凱撒。讓心懷夢想的人來到航天，讓想賺大錢的人去資本市場，讓追名逐利的人去名利娛樂圈。
老 一輩的知識分子是以國家航天事業(yè)的成就為自己的最高榮譽的，我見識過太多不計名利，不舍身家的老科學家、老工程師，真是無私奉獻。有的人一家名門、移居海外，自己也是多才多藝，琴棋書畫，卻甘于在國內研究抗干擾，一直到倒在工作桌前；有的人已是臨近退休，下著暴雨被兒女攔在家里不讓出門，卻偷偷自己披著雨披騎著自行車來單位，和小年輕一起算彈道。我的導師就是61年加入中國航天的老前輩，一直工作到年近七旬才完全退休，他是導彈領域的大拿，帶出過無數(shù)的總師、總指揮，不同于高校里的批發(fā)式培養(yǎng)制度，當年他六十多歲，依舊親自帶著我進靶場、調程序、一字一句改論文，我是他帶的最后一個研究生，慚愧的是最平庸的一個了吧。時至今日，我已離開導彈領域，還是經(jīng)常去看望他，也經(jīng)常收到老師關于工作關于人生的鼓勵。我想我最早的關于航天的理想、關于飛天的情懷，就是在這一輩老知識分子身上看到學到的吧。
說實話，到了30多歲的年紀，還在天天把情懷掛在嘴上，確實有些老天真?？刹⒉灰馕吨搅诉@個歲數(shù)，人就要活得滿身煙火氣，就要僅僅惦記著房子車子票子，就要斥責一切理想為不切實際。還記得那個曾經(jīng)以夢為馬的少年，在時光里奔跑，怎么就能跑丟了呢？都說干一行愛一行，你是否是因為愛上了這一行才干上了這一行？
今年是我正式參加工作十周年，有道是十年飲冰，難涼熱血，何況我一直喝的是烈酒。這世上諸事皆難，沒有哪一份工作能讓人稱心如意，只希望航天給我們的酒更醇香些，給我們的飯菜更豐盛些：
不知不覺寫了這么多，零零散散、林林總總，記錄了這群人、那些事，這群可敬可愛的航天人，那些可歌可泣的事。我的崗位是平凡的，每天從事的工作也是瑣碎的，可是我依然覺得自豪，因為我是一個航天人，那份天賦航天的榮譽感讓我一直充滿激情。正如文章開頭所說：這份工作給了我在生命中盡情翱翔的沖勁與希望。航天工作，其間辛苦，自不待言，想起許許多多的航天人默默地奉獻，無言地堅守，在繁忙都市深處獨守一份寂寞。工作的辛勞，任務的飽和，徒以我這速朽的筆寫那不朽的航天事業(yè)，吾心有余愧！
